Part 2 关于小狐狸的争执
我提议四处转转,但被她否决了,她的理由是那种促进“写作”的闲散步调——是的,尼采曾经这么说过(是怎样愚蠢的头脑在坚持静止的状态有利于思考?他愤怒的问道),而了不起的本雅明甚至为此专门写过一篇长长的散文——并不能成为现实,因为森林中各样奇特而有着潜在危险的生物会立刻包围我们。 “而我会巡视他们——巡视这个概念再好不过了,而且百用不厌。我不会特意地去看任何一只兽,而只是把他们当作背景,没有什么是我的目标。父亲的女人并不是我的目标,甚至一个新的女人也不是我的目标。我只是居于其中。一只兽和一棵树没有任何区别,也就是说,一个历史事实和一个游离着的大师的魂灵没有任何区别。”我争辩道。 “可是你做不到。你会遭遇它们的目光。你会感觉到那种被渗透的冰冷。然后你就会立刻发现一只兽并非一棵树。”火光映着她的脸,而我能感觉到她后背的冰凉——正是那只奇怪的鸟类目光投向的地方。 “我们可以试一试...听我说,这不是什么冒险。”我抓住她的手,站起身来,拉着她慢慢地踱了几步,“大部分兽是友好的,从它们那里你总是能找到一些东西...当然这并不是说我要放弃巡视的方法,要去参透其中的某一两只兽。我想伍尔芙和一间用于写作的屋子的关系可以说明问题,那是一间将作家伍尔芙和女人-家庭主妇伍尔芙隔离开来的屋子。”
“你的意思是,那间屋子隔离开了孩子、厨房还有扫帚?”
“正是。她在那里感觉到舒适...或者干脆说她什么都没感觉到吧——某种程度上说舒适并非一种‘感觉’,而是一种能让你充分去做你想做的一切的状态——她坐在那里写作,她拿着笔但并不感觉到笔,并不担忧接踵而至的打扰。我要表达的就是这么个意思...我不去接触任何一只兽,我只是把它们当作我的空间,而这个空间让我进入写作的状态。”
“我知道,我知道,”她摇摇头,抬眼望着我,又咬了咬下嘴唇,“我是说,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我突然想起一次写作经历...”我笑笑,接着说,“我没有桌子,只有一张冰冷的硬木椅子。我坐在那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飞快地记录着流变的思维,在一个小时之内写完了两万字的小说的提纲。第二天早上我翻开那本子,发现尽管思维是完整的,却没有一个句子是能直接使用的。我回忆那次写作经历,是能够连带着回忆起我当时所用的本子和笔的,这说明我感觉到别扭,当我脖子痛的时候,就会把注意力转移到似乎带给了我痛苦的本子和笔上去。”
“你不用再多解释这个了...这件事情足够清楚,只是我不大明白,为什么停留在这里不是你所谓的巡视的一种呢?你知道我们已经被包围了。难道我们到处走走不正是要去遇到一些特定的兽吗?”
“对于我来说,如果不存在特定的兽,那么兽这个概念也就是报废的了。如果我没有读过托尔斯泰——对,我的确没有读过托尔斯泰,那么托尔斯泰对我来说就不是大师。当然,我可以确切的知道托尔斯泰在别人的大师名单上,但那份名单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可能性的指示牌,它告诉我‘托尔斯泰是大师’这个论断很可能在我身上被具体化。”
“危险是存在的...”
“危险是存在的,危险在于你觉得大师会告诉你该怎么办,但实际上他们更多的是告诉你不能怎么办。如果你跟着一头兽回到它的洞穴,你将被它吞噬掉。但如果你仅仅是巡视它们,你就有可能独立于他们存在。”
“我们跑的太远了。”她眉头紧锁,轻轻踢了我一下。我这才发现在谈话的当儿,我已经拉着她离开火堆很远了。我的脑袋里爆炸似的穿越过无数兽类的形象,它们各自占据着一个响亮的名字和一具能够与其他兽类彻底区分开来的身体,此时正一边用忧郁的眼神望着我、一边缓慢地从我的身边挪移过去。我握住她的手。
“童话是最友好的说故事的方式了。”
“是啊。而且它离图画最近。”
“这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困难,”我叹了一口气,“我可以跟自己说我要写一个囚禁的主题,我要写一个爱情故事,我要表达这个人对那个人的憎恨,我要让主人公对一件特定的事情产生焦虑,这些都可以来源于一个狭小的、不具象的概念——你可以听出来那些概念,囚禁,爱情,憎恨,焦虑。但童话需要真正的想象力。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如果你不事先‘知道’小狐狸长什么样子,就几乎没法写一个关于小狐狸的故事。”
“这是另一个问题吧,你太有把叙事理论化的趋向了。”
“这个趋向内在于我自己,但我可以藉由你摆脱。”
“你是说让我告诉你小狐狸的样子?”
“是的,告诉我它的样子吧。”
“它可以事先有一个轮廓,但是除非你把故事讲完,它就不可能真正成型。这就好比你可以通过人称代词告诉读者你要描述一个女人,但除非你的描述结束,她是不会真正成型的。而且也许你本来是想打破读者的预判:那些事先的对‘一个女人’的看法是不对的。”
“性别是一次表演。”
“嗯。所以你有时候偏爱无性别的名字或者干脆使用第一人称。”
“我想过生造一个无性别的第三人称...实际上我很想暗示读者K先生不是一位男士,也不是一位女士,但‘先生’最后还是不够中性。一些特质被归类于男性,另一些被归类于女性,描述K先生的时候,我可能表达了太多被归类于男性的特质了。”
“为什么你就不能坦然的接受K先生被认为是男性呢?”
“这很简单,因为K先生的确不是一位男士。如果小狐狸被理解为一种非狐狸的生物,你也会感到焦虑的。”
“也许。可我并没有试图引入一些混淆视听的内容...小狐狸会具备一切狐狸具备的特质。”
“并没有一种一切狐狸具备的特质,它们只是一个家族。维特根斯坦...”
“别对我太苛刻,你其实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她生气地嚷嚷道,“如果以后谁读到这个文本,自动越过我们这些无聊透顶的谈话而直接去阅读发生在小狐狸和大角羊之间的故事,那一定得怪你总是扯得太远。”
“我会扯回来的,亲爱的。没有这一部分它们甚至无法诞生。至于阅读的选择,我想那是读者的事情。如果他们忽略了我们,那就让我们根本不曾存在吧,从来没有一个作者在自己的故事里像我们这样被反复强调。这可能是一次失败的尝试...但是何不让我们把这片森林当作是一块三明治?那些读者可能会因为半天咬不到肉而愤怒,他们这些人不大清楚三明治的制作过程...嘿!不要再对我愤怒了,我会扯回来的,那时候你就知道三明治不仅仅是有一片面包了,它还有另一片,它们的方向正好相反。”
“肉呢?肉呢?”她玩笑似的掐了我的胳膊一下。
“那取决于你。你得决定小狐狸是一只活生生的狐狸,一个卡通狐狸,一个二维的狐狸,还是一个无趣的绰号。”
“当然不可能是一个无趣的绰号,它得是个形象,你先前也承认,如果要成为一个童话,就要很图像化。”
“是的。”
“我们也不是在写迪斯尼的剧本。”
“其实根本应该抽离写作这个概念。小狐狸已经存在了。你只是要提取出它,或者生动一点说...”
“召唤它。”
“是的。”
“海德格尔从古希腊文中得出过一些哲学的结论,比如真理就是敞开...现在我的努力可能也是一种回归。我像是要唤醒一次记忆一样召唤这只小狐狸。”
“是。”
“我想它并不是一只狡猾的或者机灵的狐狸。”
“为什么?”
“因为我想到它的时候正陷于一种忧郁。”
“注意不要乱玩儿心理分析。”
“不是心理层面上的。是王尔德式的。一种圆满同时意味着一种毁灭——快乐王子那样的。狡猾或者机灵的形象和这个不搭调。”
“你不用再做推论了,或者说你不必用一个一个概念来框定它,你应该让它从环境中显现...K先生是没有形象的,如果说他没有被关在监狱里的话,没有人知道他穿着囚衣。”
“这不一样。童话,童话!”
“对对,我又忘记了这是个童话。没有形象就失去了最原初的吸引力。”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可是我的确不该用语言来一点点挤出它的形象。它应该是一下子蹦出来的。而那个故事只能由它讲给我听。我和它会处于同一个平面上,而你在外面观看。”
“我会变成叙事者而你进入那个故事?”
“是这么回事。你必须通过我来了解它。该做猜测的是你,该遣词造句的也是你。我只是倾听,不管这个故事真正来自于哪里。”
于是我停止了在森林中的漫游,穿过正在隐形的兽群,拉着她回到了我们一开始生火的地方。你注意到了么,她贴在我耳边轻语,那只怪鸟不见了。我抬头看看,原来落着它的树枝上空空荡荡,而一轮稍显丰满的月亮刚刚爬到那个高度。寒冷正从我的脚底慢慢爬上她的眼底,我知道我将隐去,附近灌木丛的沙沙歌唱开始愈加清晰可闻,听起来像是一种关于涅槃的悲伤。 |